茂林部落頭目以族語進行禱告。(點擊左下角開啟聲音)

 

記者黃冠蓉、黃嫊雰、羅楚瑜/採訪報導 

台灣目前的原住民族群,總共被劃分為十六族,每一個族群都有著自己的文化、特色。其中的魯凱族,因為地區的差異又被分為東魯凱、西魯凱及下三社三群,被劃分為下三社群的茂林區,分別由茂林部落萬山部落多納部落組成,雖然同樣都被歸類為魯凱族群,但僅僅在這開車不到一個小時的距離內,卻分別有著三種不同的原住民語言。

茂林部落,有著美麗的紫斑蝶國家風景公園,也是三個部落中人數最多的部落。充滿著人情溫暖的部落,卻不被其他地區的魯凱族所重視,因為語言的差異,甚至被冠上「假假的魯凱族」的稱號。於是為了自身的權益,和維護祖先流傳下來的傳統文化,他們決定發起正名運動,讓自己脫離魯凱族,成為「得樂日卡族」,讓大家可以正視這個問題。

茂林區三大部落人口數。資料來源/高雄市茂林區公所、製圖/黃冠蓉

由於從歷史到現在地理位置的差異,語言也變得難以統一。其實部落正名的想法,早在民國90年左右就被教導母語的族語老師們所提出。曾擔任過族語老師的茂林區區長宋能正提到,「我們認為語言是原住民重要且特殊的文化,當發覺語言不同後,我們開始往回追溯,才發現我們背後的文化、故事、發源地等等,根本是不相同的。」

除了語言的差異外,部落的權益也正因為不被承認的關係,而無法直接向政府申張。宋能正無奈地表示,部落正名是為了維護自己的部落,不僅僅是祖先留傳下來的智慧資產,也希望能讓部落更加被重視。

部落語言瀕臨滅絕 

重新找回最初的文化

攝影/黃嫊雰

「我們辦任何祭典,中央給我們的經費有限,因為我們不是一個族群,我們是一個社;

行政院辦了一個族群領袖會議,茂林也沒有辦法參加,去參加的是霧台的魯凱族。

 

當要爭取我們的權益或是福利時,我們要用什麼管道向中央發聲?」

​——茂林區區長宋能正

攝影/羅楚瑜

傳統文化隨時代改變   鼓勵族人參與部落會議

如今,部落內所看到的服飾以及習俗,大多早已因為時間的漸漸流逝,再加上族人缺乏傳統文化的維護,而向外學習。同時擔任籌備委員會召集人的宋能正也說,「以服飾圖騰來說,過去其實是很簡單的線條,現在五花八門的,傳統文化已經搞不清楚了。」

在正名的過程中,當然也有著反面的聲音。茂林里里長李武雄認為,「其實在部落會議中,反對的聲音並不多,很多都是年輕人不了解自己部落的文化,和帶來的影響,我們也會不斷地向他們解釋。」,宋能正也表示正在與拉阿魯哇族聯繫,能夠以他們成功證明的例子,來幫助茂林部落的正名計畫。

大武山是魯凱族和排灣族的聖山。由於溫暖避風的地勢,每年冬天都會有百萬隻以上的紫斑蝶前來棲息。世界上有兩大「越冬型蝴蝶谷」,一個是墨西哥「帝王斑蝶谷」,另一個就是這裡的「紫蝶幽谷」

高雄、屏東及台東中低海拔山區是「紫蝶幽谷」的所在地。台灣已知的紫蝶谷大約有30處,其中高雄市茂林區至少就有7個,為當地發展旅遊業提供了非常有利的條件。

​資料、照片來源/茂林國家風景區官網

​照片來源/茂林國家風景區官網

復興部落傳統文化 望打造觀光勝地

雖然有許多部落裡的年輕人還不了解自己本來的文化,但是為了復興傳統文化,區公所會藉由青年會的聚會和社群網站的貼文,向年輕人推廣,積極邀請年輕人參加會議以及族語課程,讓他們去了解、喜愛自己的文化。

而有著全台獨一無二的紫斑蝶國家風景區,茂林部落早已因為美麗的風景和特色美食吸引不少觀光遊客前來度假。茂林部落在四月時也有「祈雨季」,用意是在種植農作物後,祈求冬天也能下雨,讓雨水滋潤土地。為了不枉費這片美麗的家園,宋能正表示,「茂林部落目前也正在開發溫泉,希望我們能讓這三個部落,變成台灣的觀光勝地。」

魯凱族主要分布在台東縣、屏東縣和高雄市等地區。

雖然長久以來被劃分為同一族,但實際上,

茂林、多納、萬山的語言和文化特色上與其他地區是有所差異的。

​  語 言  

日治時期,日本因魯凱族與排灣族相似,就把兩個族群歸為一族。

後因茂林、萬山和多納與其他魯凱族不同,稱「霧台下三社」。

宋能正擔任族語老師期間發現三個部落的語言有所不同,其他族語老師也一致認為三個部落應屬於不同的族群。

雖然大致上聽起來和其他魯凱族的語言類似,但其實茂林部落的族語在

發音、語調、文法或發言順序的差異頗為顯著。

語言上的差別,就促成了部落正名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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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茂林 

 茂林 

 茂林 

 茂林 

 多納 

 多納 

 多納 

​  發 源 地  

茂林三大部落的發源地和早期的居住環境也存在差異。

萬山部落族人在民國45年從麻里山腳下遷到茂林,而茂林部落大概民國45至46年正式從舊茂林遷往現址。多納部落族人的居住地則未經變遷。

再追溯到日治時期,三個部落都曾和日本作戰,1902年跟日本作戰的多納古戰場到現在還存在。

當時的舊部落也保留至今,不曾被日本控制或侵佔過,所以與其他魯凱族並不一樣,「我可以確定我們的族群是獨立的」,宋能正說。

台灣魯凱族分佈圖。資料來源/原住民族委員會、製圖/黃嫊雰

​  祭 典  

與其他魯凱族相比,茂林的祭典和祭拜祖先模式與霧台魯凱族不同。

萬山、多納的祭典也全然不同。

每年4月份的祈雨季屬茂林部落獨有,茂林部落的農民會在冬季種植農作物,並祈求神明降雨滋潤農作物好讓隔年有好收成。祈雨季的隔天,全村人都需到河裡洗澡,將一整年的污穢洗淨,象徵迎接嶄新的生命與好的開始。

黑米祭是多納專屬的祭典,在農耕期間若不小心觸犯農事禁忌,就會招來惡靈的騷擾,影響整年收成不佳,更嚴重的話便會全家都受到牽連,導致災禍將身,所以必須舉行黑米祭保佑家庭和農事順利,可見多納族人對農耕態度的嚴謹與重視。

萬山在多年以前會舉行祖靈祭,意思就是獵人頭,將人頭獻上祭拜祖先,現在修改成勇士祭,把獵人頭改成摸石頭或木塊代替,也把打獵改為男性族人跑步競賽。

繪圖/黃嫊雰

​  婚 禮  

三大部落的婚禮儀式也不一樣。

魯凱族在下聘禮的時候對聘禮的執著和堅持,常使族人與頭目之間發生糾紛;茂林只要雙方家屬同意聘禮便是禮成。

結婚時盪鞦韆也不是茂林三大部落的傳統文化,而是排灣族和霧台魯凱族的習俗。而迎娶新娘的時候,如今的婚禮,族人都用轎子抬起新娘走入婚禮現場。事實上,茂林族人並沒有抬轎文化,早先都是新郎背著新娘走進婚禮會場的。

茂林部落抬轎的習俗,是受外地文化影響的結果。攝影/羅楚瑜

新娘進入婚禮現場前,族人朝天鳴放獵槍。錄影/黃嫊雰

何為族群的意義?

部落正名還需三思

攝影/羅楚瑜

點擊播放:詹忠義口述茂林與其他部落共同擁有的詞彙

他表示,原住民在台灣可追溯到2000多年前,以前沒有文字,不利於語言傳承,同樣的族群分隔兩地久了,發音漸漸開始產生差異。「這就很像在美國待久了,講的華語發音也會變得不太一樣,難道就不是華人了嗎?」

「一窩蜂都要正名,這樣到底族群的意義在哪裡?」 對於部落正名一事,茂林部落主席詹忠義有不同的看法。

詹忠義認同茂林、多納和萬山在語言上確實存有差異,惟他認為這是因為茂林部落與平埔族關係親近所致,外來事物的同化使得茂林的族語增加了一些多納和萬山所沒有的新詞彙。「還有一些我們以為多納才有的用語,其實茂林也有,只是我們少用而已。」 茂林部落的巫婆說的古語,茂林的族人聽不懂,多納部落的族人反而能聽懂,其中原因就在這裡。

「族的意義,就是有共同的祖先。

 

我們要做切割,有點在撕裂民族的感覺啊 ......」

​——茂林部落主席詹忠義

攝影/羅楚瑜

各自正名等同分裂族群 實際效益或不大

訪談中,詹忠義多次強調了「血緣」的關係。萬山、多納、茂林三地,家名都差不多,他認為這就是同為一族的最佳證據。他指出,霧台魯凱族也有很多一樣的家名,往北部延伸到布農族和阿美族就沒有了,「我就無法理解為什麼擁有相同的家名,卻不是一家人。」比起自成一族,詹忠義反倒更希望可以拉攏其他有血緣關係的族進行合併,擴大族群。其中他提及,現在的拉阿魯哇族跟茂林部落就有著非常深的淵源,日據時代在茂林隨便一問,都能找到擁有拉阿魯哇血統的族人。

「拉阿魯哇族(未脫離布農族)以前豐年祭可以有五六百人,現在只有三四十人,能見度這麼低,你覺得很好嗎?結果他們又回到布農族一起辦祭典,這樣正名又有什麼意義?」 如果部落正名可以讓他們變得富強,詹忠義絕對贊成,但實際上,就是沒有。「我們族已經夠小了吧」,他說。

詹忠義認為有同樣的家名,就應該要是一家人。攝影/黃冠蓉

部落意識被煽動 呼籲族人理性面對

「茂林」是外來者給這片土地的名字,詹忠義表示,他支持地名的正名,改回「得樂日卡」。而「得樂日卡」就是這個部落的名字。說到這裡,他感慨道,族人似乎不太理解部落和族的概念。「他們的部落意識被煽動起來了,覺得我們是一個部落,就該成為一個族。那排灣族有100個部落,難道全部都要獨立嗎?」每個人認知不同,有自己的想法,因此他常常站在理性的角度為族人分析問題。部落意識,現在喊得很激昂,但在詹忠義眼裡都是沒有知識、沒有內容的贊成,他擔心日後大家會後悔莫及。

如果一定要脫離魯凱族,詹忠義的最低底線是三個地方一起成立一個族。「血脈兄弟怎麼可以被分開,這樣很對不起祖先吧。」他說,族群分得越細代表的不是進步,是分裂,分割族群將成為歷史的罪人。而他也將在一月份的部落會議上,堅決捍衛自己的立場。

族群認定無明確規範

正名狀況各有不同

攝影/羅楚瑜

原住民族基本法第二條第三點指出,「原住民族地區係指原住民傳統居住,具有原住民族歷史淵源及文化特色,經中央原住民族主管機關報請行政院核定之地區。」以上述用詞定義可以知道,法律並無強制規範族群認定條件。以歷年來成功獨立的族群案例來說,各有不同之處,原住民族委員會(以下稱原民會)會經過正式的申請資料,由專家進行審核,並親自調查後確認其民族特性,如語言、習俗、神話、社會組織等等,有確實不同之處後,再報請行政院進行二次審查。

族群申請正名之流程。資料來源/原住民族委員會、製圖/黃嫊雰

面對茂林部落主張語言不同的問題,原民會綜合規劃處自治行政科科長曾興中表示,「目前經由語言學家判斷,茂林的語言歸納為魯凱族語言的其中一個方言別而已。」目前十六族的原住民民族,就有四十二種方言別,這並不能成為獨立的決定性原因,而是必須以客觀的角度更深入了解才能進行族群差異的認定。

「文化問題,從文化差異的方向處理,

 

政治上的問題,就用政治的方法去協調。」

​——原民會綜合規劃處自治行政科科長曾興中

攝影/羅楚瑜

民族認定與政治利益  不同管道處理不同問題

在族群中,不僅僅是茂林區,其他族群部落也時常有少數部落認為自己被族群「邊緣化」,甚至因為此種情況而認為自己無法直接向政府發聲,得不到伸張意見的機會。針對此種情況,曾興中說到,「如果是民族文化問題,那就是民族文化差異的方向處理,但如果是政治上的問題,就應該用政治的方法去協調。」

族群內部意見不統一或單方面發聲的問題,可以從政治的角度進行內部協調和規範,使彼此有一個平台去了解對方的需求。但民族認定單純是調查了解民族之間的差異性,不應該因為政治利益而用錯了解決的管道。

推選族人競選立委,是表達政治訴求的最佳管道。攝影/黃冠蓉

尊重各族群想法  自身表態才是關鍵

有族群在申請獨立時,連署的人數非常多,但當正名成功後,實際去申報新族群的族人卻非常少,畢竟要把自己與原本所熟悉的族群完全劃分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曾興中也同意族群正名後,會使到民族自我信心及認同有正面提升。

族群正名必須要經由客觀的審查和主觀的態度才能決定,且政府本身並不會主動劃分大族群。曾興中表示,「政府並不會強制分裂民族,就算其中有一定的共同性,但如果他們想要獨立,也會尊重民族意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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